怀念着往日淡薄的青草味

突然收到一封邮件。
收件人是我,落款是一个月前认识的笔友。我盯着那个名字——哦,是他。一个月前随手发出的那封信,我自己都忘了。

他十七岁。
我算了算,高二。
然后我才反应过来,我居然需要“算”才能知道十七岁读几年级。

他一条一条碎碎念铺过来,我一条一条读过去。
有些句子是我十七岁写过的。有些是我十七岁写不出来的。
高中的时候,我也有笔友,每周互通一次信。但我早就忘了自己当初那封寄向笔友的信里写了什么。
我只记得整天无所事事地混日子,偷偷在桌子下读小说,什么都读。在语文课读《情人》,书皮包着语文课本的封面,读到一半被老师叫起来,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,嘴里全是湄公河的水声。
可你说十七岁的孩子能读懂多少呢,说实话,我勉强读得懂五成。

我只记得高二那年,我也觉得未来是一件很遥远的事。

我点了发送。
然后我想,一个月后,他会不会也忘了自己写过什么。

最近正在写一篇追忆似水流年的文章,坐在电脑桌前,对着一句话删删改改,涂涂抹抹,最后干脆一整段都删掉,半个小时没有一点进展。高考结束两个月后,曾经能在考场上洋洋洒洒写满千字作文的我,如今对着真正想写的内容,却一句也留不住。

“我记得曾经爱过一个人。”
盯着这行字,我有了想把它删掉的想法。
不是不对,是太对了,对到我不能轻描淡写地写下普遍的爱情记忆,我要浓墨重彩地描绘第一次约会时她一袭白裙,从博物馆里出来,走在人民广场上的样子。可记忆里的她被抽象成模糊的色块,无论我如何回忆,也想不起任何细节,哪怕一个也好。
分手之后,记忆更加模糊,只记得被焦虑、不安和恐惧笼罩,像一个人攥着一把沙,攥得越紧,越觉得手里有什么在漏。不是沙在漏,是手在疼。

前几天听《吉他手》,忽然很想哭。没有想起什么具体的事,没有画面,没有她的脸,没有某一天的光线。鼻子一酸,眼泪自己就上来了。我已经记不起我们曾经说过的许多话,也记不起某些日子究竟发生过什么。奇怪的是,我却知道那段回忆塑造了我,成为我的一部分。
后来读到苏轼写‘知不可乎骤得,托遗响于悲风’,忽然就懂了——原来我哭的不是她,是我永远无法重新抵达那个夏天的无能。

有些东西,终究是不能再得到了。不是因为它不重要,恰恰是因为太重要了,所以才只能留在过去。我们无法重新成为当年的自己,也无法重新拥有那个夏天。那些曾经以为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日子,如今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也许再过几年,我连那个夏天为什么快乐、为什么痛苦都记不清了。

可我曾经在那里。那个夏天确确实实存在过。如今它远得像一场旧梦——旧梦的意义,就在于醒来之后,你清楚地知道,再也回不去了。
我重新坐回电脑前。光标还在闪。我没有再打下‘我记得曾经爱过一个人’——因为我忽然觉得,有些事,记不清也许才是它最好的样子。我关掉了文档。